師鐸獎得主王寶莉:曾經,我的志願是不當老師

▲ 從臺北萬華跑到海拔1,200公尺高山上教書,都市俗王寶莉好像找到自己的第二故鄉般的自在融入。劉潔萱攝

今年35歲,從臺北到嘉義山上教書8年,阿里山國民中小學體育老師王寶莉是今年全國最年輕的師鐸獎得主,體育老師的她用最獨特的運動哲學跟運動寫作帶班,她認為偏鄉原住民孩子最需要的不是補助跟被可憐,而需要被要求、被關注跟不被放棄。

「從小我沒有特別不喜歡上學,只是不喜歡考試,可是每天都要考試,考不好就被打,愈打我就愈不喜歡讀。國中我在作文〈我的志願〉寫:『要我做什麼都可以,以後我就是不要當老師,因為我討厭老師。』文章被老師特別留在講臺上朗讀出來,全班掌聲如雷,只有老師氣到臉紅脖子粗……」

這篇「以後不要當老師」的〈我的志願〉作者--嘉義縣阿里山鄉阿里山國民中小學的體育老師王寶莉,當年應該怎樣也料想不到,她最後還是當了老師,而且還得到教育部師鐸獎。35歲的她,是今年最年輕的師鐸獎得主。

8年前的8月1日,成長於臺北萬華、剛從臺北教育大學體育教育學系碩士班畢業的王寶莉,在實習一年後,公費分發到阿里山樂野部落的阿里山國中小,那是「都市俗」的她人生第二次來到阿里山。8天後,便發生了嚴重的八八風災,她跟鄒族原住民被困在山上,斷水斷電一周後,樂野開始被空投物資,她跟原住民一起排隊吃大鍋飯、揹物資到活動中心、清理校園,兩周後因為爸媽實在太擔心,她搭上救難直升機回家讓父母安心,之後再回山上開學。

在阿里山任教的第二年,是王寶莉生命的大轉彎年。她一邊教書,一邊剛開始在師大體育所攻讀博士學位,同時有個論及婚嫁的男友在臺北。按照一般邏輯她應該會結婚、調回臺北、把博士班念完。沒想到她讓親友跌破眼鏡,選擇不回臺北、跟男友分手,放棄了繼續攻讀博士。

逆向人生 留在山上教書

「我沒有那麼偉大,是八八風災給我太大的震撼,」王寶莉說,風災那時她跟鄒族人建立了共患難的情感,在學校也開始帶田徑隊,每周四在臺北博士班鑽研崇高的學術研究,回山上教的卻是營養午餐80%都得靠補助的偏鄉原住民,反差大到逼她思考「教育到底是什麼」。儘管她也嚮往博大精深的學術殿堂,但由於在樂野的教學跟生活相對踏實,用心就能在孩子身上看見一點點改變,原住民家長普遍信任學校、尊重老師,王寶莉就此決定留下。

由於身處偏鄉,王寶莉雖是菜鳥體育老師也得身兼多職,她擔任過體衛組長、中高年級導師,帶過田徑隊、排球隊、課後語文寫作班,目前是代理教務主任。最特別是,她用帶田徑隊的方式帶班。

「體育課不只是身體的活動而已,內心需要很平靜,要動腦筋,一直用蠻力是不ok的,」王寶莉解釋,像短跑選手在「各就各位~預備」到槍聲響起的那兩秒,就必須相當冷靜,在衝刺的100公尺內要心無旁騖,將呼吸、動作調到最佳狀態,專注在終點線、去抓那致勝的0.1秒。

教體育也教孩子認識自己

王寶莉把孩子當成體育系學生,以她學過的「運動寫作」跟「運動哲學」來帶班,上完體育課要寫作文,因為這是「你跟這項運動的悄悄話」,她帶孩子回想運動當下的身體感受、反思並記錄,觀察自身跟運動間的相互關係,藉此調整動作、平衡跟呼吸,培養冷靜、專注,改善動作。王寶莉教游泳,不只想要孩子學會游泳技能,而是更深一層認識自己的身體,以及突破心靈上的恐懼害怕。

▲ 王寶莉的體育課,要學生用身、心、靈跟頭腦來學習運動。阿里山國中小位於「拉拉巫雅」部落,鄒族語是「楓葉林」的意思。劉潔萱攝

以體育教學帶班一年後,孩子的作文愈寫愈生動流暢,反思能力變強,自信也提高了。王寶莉希望藉此培養思考跟記錄習慣,因為「對身體感知能力高的孩子,學什麼都比較快,」而這裡的孩子又普遍對運動有興趣,由此切入,好習慣會慢慢轉移到學習跟生活上。

孩子不需要施捨 需要被要求和不被放棄

由於鄒族孩子和陌生漢人老師剛接觸時較害羞內向,王寶莉也透過帶比賽跟他們搏感情,她愛學生但堅決不讓同情氾濫。「因為他們的個性知足、樂觀、單純,但長期被補助、太幸福了,養成什麼費用都不必繳,畢業還有一筆錢的觀念,」她認為,孩子需要的不是可憐跟施捨,而是「被要求、被關注跟不被放棄」。受訪的學生給寶莉老師的第一個形容詞不脫「很兇、非常兇、屬老虎」之類,但學生都知道老師很愛、很愛他們,不放棄任何一個小機會教他們。

王寶莉帶第一個五年級導師班時,跟孩子約定好自籌畢業基金,並計劃捐款給社福機構,方法是:種菜賣菜、歌舞表演跟社區彩繪等等。王寶莉帶著16個學生,在一年半年內照顧了籃球場大的菜園,接水管、用小牛(耕耘機)翻土、播種、採收、販賣全部自己來,期間因不噴農藥、菜全死光光;冬天採收結霜的高麗菜手指凍傷;學生偷懶、老師無言;高麗菜採收量不到十分之一、長莢大碗豆卻產量爆炸,各種意外狀況一一經歷,但最後,竟然籌到20萬元。

當時,朋友建議王寶莉寫個感人的故事上網,菜一定瞬間完售,但王寶莉堅持:不接受捐款、不提供網購面交、也不賣親朋好友,目的就是要孩子在過程中學習去推銷、表達、算數,體會交易的細節,孩子最後也終於明白:「不努力賣、菜就會爛掉;不是所有努力都有成果,但是如果不努力,一點機會都沒有,這就是人生!」最後他們將兩萬元捐給社福機構,了解原來自己也有能力幫助別人,幫爸媽減輕畢旅費用的負擔,不再只能「被補助」,自信心明顯提升。

阿里山國中小位於阿里山鄉樂野部落,站在學校走廊便可縱觀部落,王寶莉偶爾得到家裡押人來上學,暑假時小孩會到宿舍外大喊:「老師,出來玩!」王寶莉家訪比例百分百,唯有真正去到家裡,才了解孩子學習跟生活的問題根源,為何常不交作業?因為家裡沒書桌;為何字歪歪扭扭?因為趴在地上寫。王寶莉說,還好這裡需要她跟爸媽拔河的「負分家庭」不多,如果是爸媽不太管的「零分家庭」也還不錯,至少學校跟老師能使上力。

癌症女童完成體適能項目 教育的力量讓她感動

像是第二屆導師班的學生阿傑(化名),是過動加學障的特殊生,他原有皮膚病,加上常跌倒不自知,亂摳傷口,全身傷疤。阿傑的媽媽帶他看醫生卻不為他擦藥,有一天阿傑拿藥膏給王寶莉:「媽媽說叫老師幫我擦藥!」她感到錯愕,但卻馬上想起自己大學時因開刀感染塗藥長達一年的回憶,於是接下藥膏每天幫阿傑擦,擦了一學期。阿傑因擦藥覺得自卑、常打自己、把傷疤全摳掉,罵媽媽不幫他擦藥,王寶莉心痛卻反過來安慰說:「那是因為老師比較會擦藥,媽媽還特地去幫你下山拿藥!老師用藥膏幫你畫畫,你看這裡有星星、獵人、山刀、火車,這樣你運動會就可以穿漂亮的短袖衣服!」

班上一位罹癌的轉學女生,從走路有困難,到一學年後完成了體適能800公尺跑走的項目。對我來說,她的改變就是教育的力量,無法預測,給了我相信的力量。

王寶莉第二屆導師班有位罹患癌症的轉學女生大嫻(化名),讓她好掛心。剛轉來時大嫻走路有困難,階梯得一格一格爬,大嫻之前上體育課只能坐在旁邊看,雖想跟同學一起玩卻被拒絕。王寶莉想起自己也曾受傷的沮喪,以運動傷害的復健概念,幫大嫻量身訂做一份體育課內容表,「除非大嫻身體真的不舒服、不然是沒得休息的」。在王寶莉要求、大嫻也相當努力之下,一學年後,大嫻竟在全班同學鼓勵、陪走下,完成了體適能800公尺跑走的項目。

大嫻轉來的這一年很開心,體力有進步,她媽媽非常感謝王寶莉,但王寶莉說她反而更感謝大嫻,「對我來說,她的改變就是教育的力量,無法預測,給了我相信的力量。」

▲ 王寶莉相信,儘管學習起始點再低落,「只要孩子願意,這時推他們一把,我相信他們會比任何人更努力。」劉潔萱攝

王寶莉之所以能同理孩子的存在,看見人的本質,是因為在他們身上看見自己的縮影。她的成長背景跟山上小孩差不多,調皮、愛玩,趴在地上寫功課,但她不覺家裡窮苦,自認有個物資匱乏卻心靈充裕的童年。在升學為主的學校裡,她讀普通班、成績沒有很好,會跑會跳其他老師根本看不上眼,不過她每周最期待的就是有體育課的那兩天,「因為體育老師會肯定我們,照顧我們,練習完還有牛奶餅乾可以吃,那時候感覺很幸福。」

對我而言,恩師胡天玫就是我深夜加油站的蘇格拉底,我遇到這麼好的老師,我也要努力扮演好老師的角色。

在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念書時,王寶莉遇到恩師-國北教大體育系教授胡天玫,她因為打籃球前十字韌帶斷裂開刀,無法接受事實、陷入低潮,胡天玫帶她領會,這也許是老天爺給她的另類禮物。開刀後王寶莉積極到游泳池做膝蓋復健,每天固定走同一個水道,每天1小時、默默走了1個月,救生員還以為她是啞巴,「那個月我遠離人群、多出跟自己對話的時間,老師教我去聆聽內心的聲音,一個月後膝蓋也越來越柔軟,」她說。

後來只要王寶莉有任何問題,不管是早上6點或半夜2、3點,胡天玫始終竭盡所能幫忙,「對我而言,胡天玫就是我深夜加油站的蘇格拉底,我遇到這麼好的老師,自己對孩子做的真的不夠多,更沒辦法放棄任何一個,我也要努力扮演好老師的角色。」

不過王寶莉面對7到12歲的孩子,無法扮演太奧秘的智者、哲人,9月剛開學,田徑隊第一次練習要求很高,沒有一絲放水,但她藏不住調皮搞笑的自己。田徑隊練習結束,她集合同學到面前說:「我們田徑隊動作就是要做到帥,先求帥、再求快,好不好!」隊員們喘吁吁的小臉瞬間爆出笑容,最後大家一起把小手壓在一個男同學肚子上做精神隊呼,隊員在一陣亂七八糟的笑聲中領了餅乾,大喊「老師再見」!

8年來,曾來到王寶莉面前的孩子都有說不完的故事,她自己也不間斷的記錄反思教學歷程,未來她希望孩子不管會不會讀書,都不要輕易放棄,努力接受自己、勇敢做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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